晨霧未散時,我常將眉骨輕抵教室的冰裂紋木欞。玻璃蒙著乳色水汽,指腹抹開便現(xiàn)出毛絨兔耳,忽有鳥影掠過習字本,原是兩只棕頭鵯在桂樹梢梳羽。美術課裁下的銀杏葉綴滿窗格,斜陽穿透時竟似百枚琥珀懸垂,讓臨摹《芥子園》畫譜的宣紙也洇上碎金。先生教誦"春色須憑窗框取"時,我方知古人早將裁景入牖的雅趣,化作方寸間的山水手卷。
舊宅褪漆木窗的溝壑里,藏著我豢養(yǎng)的微觀劇場。梅雨季總愛看雨珠在玻璃上競走,褐蟻兵團沿窗欞裂縫遠征,搬運我故意遺落的砂糖晶粒。鄰家阿姊澆綠蘿時,她鬢邊茉莉隨《牡丹亭》唱詞輕顫,窗框恰如戲臺將這份清艷定格成工筆團扇。母親擦拭窗欞時說"明窗如目",此刻方信萬物皆在窗牖中顯影。
抄錄"綠陰生晝靜"時忽生頓悟:韋蘇州軒窗外的苔痕,劉方平紙帳上的月影,不都是古人用窗欞裝裱的四季冊頁?如今我總愛在周記本扉頁留扇"虛窗"——昨日撒在空調外機的米粒,今晨已引來白腰文鳥啄食;爬山虎卷須在磚墻涂抹的綠痕,恰似吳冠中筆下的水墨長卷。
暮春黃昏,后座少年贈我滿罐糖紙折的星月。我們將它們懸于教室飄窗,風起時滿墻游走著琉璃色光斑,恍若杜牧詩中"星漢西流夜未央"的碎片。物理老師說這是小孔成像原理,我卻堅信每扇明窗都是赫卡忒女神的棱鏡,當目光浸透晨昏的釉色,平凡褶皺里便會析出童話的結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