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鉛筆盒里住著位魔術師。這支中華牌鉛筆穿著米黃色的竹紋衣裳,頂端頂著朵櫻花般粉嫩的橡皮。每當我在田字格里寫歪了"國"字的方框,橡皮便輕輕落下,細碎的紅屑簌簌飄散,像初春融化在掌心的雪。班主任李老師總說,橡皮擦是成長的第一位老師,教會我們把"我錯了"變成"我懂了"。
但生活遠比作業(yè)本復雜。上個月弄丟爺爺送的宇航員橡皮時,我翻遍教室每張課桌,連垃圾桶都掏了三遍,卻只找到沾滿灰塵的紙團。母親織毛衣的竹針在毛線團里穿梭:"有些失去就像織錯的針腳,拆了線頭也回不到原點。"父親用沾著機油的手指點點我的作業(yè)本:"你看車間里那些組裝到一半的齒輪,裝錯了方向就卡死整個機器。"
后來我開始學著做選擇題。課間是否要替小胖隱瞞打翻墨水瓶的事?周末該繼續(xù)練毛筆字還是去新建的科技館?這些選擇像化學課上調(diào)配試劑,稍不留神就會讓整個燒杯變成渾濁的咖啡色。報名參加詩詞朗誦會那天,我在報名表前徘徊了整整三個課間,直到看見窗外梧桐樹飄落的黃葉——它們離開枝頭時也猶豫過嗎?
鉛筆日漸短小,筆尖在作文紙上投下斜斜的影子。前些天寫《二十年后的我》時,橡皮突然裂成兩半。我怔怔看著草稿上涂改的痕跡,忽然明白人生不是可以無限次撤銷的畫布,而是宣紙上暈染的水墨。母親遞來彩色鉛筆時說:"你看這些顏色疊在一起,不正是晚霞的顏色嗎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