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爆竹聲在巷尾追逐嬉鬧,檐角的紅燈籠被北風推著蕩秋千。母親替我系上新棉襖的盤扣時,鎖骨處突然竄進一縷涼風——去年還裹著脖頸的衣裳,如今袖口已露出半截手腕。墻上的掛歷蜷縮成薄薄一冊,那些被橡皮屑掩埋的錯題、夾在作業(yè)本里的滿分卷、課桌上用粉筆畫的三八線,都隨著撕下的紙頁疊進了儲物柜。
守歲時新聞里說牛年將至,語文書邊角的涂鴉突然活了過來。我總愛在《西江月》旁畫騎牛吹笛的小牧童,辛棄疾的劍穗和馬鞍倒成了背景裝飾。先生說古人筆下"為賦新詞強說愁",可我的鐵皮鉛筆盒里確實藏著好些心事:應用題括號后的紅叉總比同桌多一個,體育課跳繩卡在雙搖的坎上,父親承諾的海洋館之旅在加班通知里發(fā)了霉。但這些苦惱就像含在嘴里的橘子硬糖,棱角漸漸融成溫潤的甜。
夢境乘著煙花躍上云端時,我變成了頭戴斗笠的放牛娃。老水牛馱著我蹚過解凍的小溪,蹄印里立刻鉆出嫩綠的秧苗。它在北京胡同甩尾巴,琉璃瓦上便滾落露珠;往黃浦江畔打個響鼻,東方明珠的玻璃窗就叮叮當當奏起編鐘。最神奇的是在南極洲呼出白氣,冰面上竟綻開朵朵臘梅,企鵝們頂著紅艷艷的花冠排隊拜年。
晨光透過紗窗描摹生肖玩偶的輪廓,牛角上還沾著夢里帶回來的金盞花瓣。撫摸著它粗糲的陶土身軀,忽然懂得歲月恰似初生的牛犢,撒歡奔跑時掀起的塵土里,既有打翻墨水瓶的慌張,也有解開奧數題的雀躍。我用橡皮擦小心拭去牛蹄縫間的灰漬,在新書包側袋裝進三顆梧桐籽——等來年秋風起時,就能把長成故事的樹苗,栽在虎娃娃必經的路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