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樹漏下的光斑在掌心跳舞時,我總會想起爸爸的手。那年搬家,他徒手拆木箱被倒刺劃傷,血珠順著食指往下淌,卻在褲管上蹭了蹭就繼續(xù)搬衣柜。我踮腳往他掌心放創(chuàng)可貼,摸到縱橫交錯的紋路里嵌著木屑,像刻進皮膚的星星。
初中教學樓前有條兩百米的林蔭道。每個深冬清晨,爸爸總把裝著雞蛋餅的飯盒裹在棉襖里,站在第七棵梧桐樹下等我。有回我故意繞遠路,隔著灌木叢望見他不停跺腳取暖,呼出的白霧在鏡片上凝成霜花。那天他攤開凍得通紅的掌心接過空飯盒,裂紋間還粘著沒洗凈的面粉。
高考前最后一次月假,我在校門口等到華燈初上。熟悉的摩托車聲混著雨幕由遠及近,車頭燈晃出個佝僂的剪影。爸爸從雨衣下掏出保溫桶,糖炒栗子的甜香立刻在雨絲里漫開。我碰到他遞來栗子的手,虎口處的繭子已經(jīng)硬得像核桃殼。他轉身發(fā)動摩托車時,尾燈在積水里拖出長長的紅綢,讓我想起小時候他背我走過元宵節(jié)的燈市。
此刻攤開自己的手掌,那些被筆桿磨出的薄繭正在月光下泛著柔光。窗臺上貝殼風鈴輕輕搖晃,我終于聽懂了大海的聲音——那是時光在父親掌心沖刷出的潮汐,是二十年春秋凝成的、不會褪色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