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吉尼亞號在蔚藍(lán)波濤中輕輕搖晃,煙囪吐出的白霧如同鯨魚噴出的水柱。1900生于船艙的木箱,長于蒸汽機(jī)的轟鳴,他的手指總能在黑白琴鍵上召喚出整個海洋的呼吸。
每當(dāng)暮色四合時,不同膚色的旅客便圍坐在雕花穹頂下。意大利移民的鄉(xiāng)愁在他指尖化作西西里檸檬香,愛爾蘭姑娘的紅發(fā)在琶音里燃燒成晚霞。小號手麥克斯常舉著黃銅樂器擠進(jìn)人群,他們的合奏會驚起成群海鷗,雪白的翅膀掠過玫瑰窗折射的七色光斑。
那個濕潤的清晨來得猝不及防。晨霧中透出的陽光將舷窗染成蜂蜜色,金發(fā)少女的面龐忽然映在玻璃上。她的紗巾被海風(fēng)掀起時,1900聽見胸腔里傳來陌生的震顫。即興流淌的旋律像初春融化的溪水,悄悄漫過錄音蠟筒的紋路。當(dāng)郵輪靠岸的汽笛聲撕裂寂靜,破碎的唱片正隨浪花在舷梯下浮沉。
站在懸梯中央的1900摘下圓頂禮帽,陸地鱗次櫛比的高樓正張開鋼鐵獠牙。咸澀的海風(fēng)忽然托起那頂帽子,讓它像水母般輕盈地飄向天際線。返身奔回鋼琴房的腳步聲里,藏著對無限琴鍵的溫柔拒絕。
多年后銹蝕的船艙深處,斑駁的琴蓋映著老人清澈的眼睛。"你看這些琴鍵多像涌向海岸的浪花,"他的手指在虛空劃出漣漪,"八十八朵浪花,足夠盛放海平線所有的日出與風(fēng)暴。"震耳欲聾的爆破聲中,漫天飛舞的樂譜化作遷徙的燕群,朝著永不靠岸的遠(yuǎn)方翩然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