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習的鈴聲敲碎了校園的寂靜。我推開教室的北窗,讓初冬的寒意裹挾著梧桐葉落在作文本上。泛黃的課本里夾著那張熟悉的面容——兩道濃眉如出鞘的劍,眼神里沉淀著墨色的光。先生,您離開我們已經八十七個春秋,可為何這薄薄的照片仍能燙痛我的指尖?
總有人說先生的文字太過冷峻,像三九天的鐵欄桿。誠然,這里沒有周作人筆下煮茶的氤氳,沒有張愛玲繡在旗袍上的金線牡丹,更沒有徐志摩康河柔波里的星輝。可若那個年代只剩下《吃茶》的閑適、《傾城之戀》的綺麗,誰還會記得黃包車夫腳底的血泡?誰還能聽見祥林嫂在雪夜里的嗚咽?先生執(zhí)筆為刃,硬生生剖開了鍍金的時代,讓我們看見皮下潰爛的真實。
深愛先生,不僅因他筆下能開出帶刺的野薔薇,更因他是甘愿立在風暴眼的守夜人。當整個文壇沉醉于風月筆墨,唯有他固執(zhí)地擦拭著民族的精神脊梁。就像他在《野草》里寫的:"地火在地下運行,奔突;熔巖一旦噴出,將燒盡一切野草..."這般滾燙的赤誠,至今仍在教科書里噼啪作響。
前日課間,鄰座翻著我包書紙上的魯迅畫像,忽然笑問:"現在還有人讀這種老古董?"玻璃窗映出她手機屏幕上閃爍的明星壁紙。我望著先生照片邊角被反復摩挲的褶皺,突然明白有些孤獨是注定要傳承的——就像紹興老宅天井里那株倔強的棗樹,總要把根系扎進堅硬的凍土。
或許我們已習慣用濾鏡柔化生活的棱角,可每當看見校園公示欄里抄襲的檢討書,聽見食堂泔水桶旁浪費的嬉笑,先生筆下的人血饅頭就會在記憶里浮現。那些說魯迅過時的人,可曾見過凌晨四點的環(huán)衛(wèi)工?可曾撫摸過留守兒童結痂的凍瘡?先生教我們的從來不是優(yōu)雅的懷舊,而是直面現實的勇氣。
合上作文本時,月光正爬上先生照片的眉梢。忽然想起他在《熱風》里的期許:"愿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,只是向上走。"此刻窗外的梧桐正在落葉,但我知道,地下的根系永遠向著春天生長。先生,您看吶,新時代的野草正沿著您的筆跡,在春風里連成了無垠的原野。